语嫣然

“玛嘉，你是被神所宠爱的孩子。”
从小，年迈而慈祥的父亲就喜欢摸着玛嘉的脑袋，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告诉她便是这世上最幸福的孩子。
而年幼的玛嘉丽特只是眨着仿若透明的湛蓝眼眸，茫然的点着头。

等她知道父亲那句话的真正意思的时候，却已经太迟。

※

清晨的普隆得拉，有小鸟在树间唧唧喳喳，金色的阳光穿过树间，跌落地下碎成了一片又一片。
推开房间的窗户，金色长发的神官深呼吸一口气，湛蓝色的双瞳满溢温柔，回过头，看见桌上花瓶中那一大束洁白的马蹄莲，嘴角微微上翘。
轻柔的捧起花瓶，换好水，玛嘉丽特拿出很久没穿过的长裙换上，金色的长发用一根丝带随手扎成马尾在脑后。
在镜子中审视着自己，看着自己又有着下塌趋势的嘴角，她伸出两根手指，放在嘴角，然后上提。
镜子中的人于是又露出了完美的微笑，如同以往一样。
这样便好了。她眨了眨眼，点点头，然后转身离开了房间。

周围满是吵杂的人声，街头的小贩堆满笑脸，对着每一位路过的人尽力推销自己的商品，一遍又一遍的不厌其烦，有人为此停留，有人熟视无睹的路过。慢慢的踱步在前去市中心水池的路上，玛嘉丽特刻意放慢了自己的脚步。
明明知道等待她的是思念已久的他，而她此刻却多么希望这条路可以长些，再长些。
即使长到天涯海角也无所谓。

※

然而终于还是到了。
明明四周充满了熙熙攘攘的人群，她却依旧可以在人群中一瞬间找到他那抹暗褐色的身影。
明明是如此低调的颜色。
她努力扬起嘴角，然后走上前用欢快的语气呼唤他：“小艾。”

蓝色长发的男子在听到那一声呼唤后回过头来，英挺的眉毛习惯性的皱起：“不要叫我小艾。”
而她只是抿嘴笑而不语，男子金色的眼眸在触到她的温柔笑颜后，不自觉的也一同染上笑意，伸手拉起玛嘉丽特的手：“想去逛哪里？”
“随便。小艾想去哪里？”她回握住他的手，微斜着脑袋笑颜灿烂。
“我只想去有你的地方。”一边习惯性的观察着四周，男子一边漫不经心的回答着她，却没有注意到她在听到回答后眼中的那一抹哀伤。
“这样啊，”努力收拾好心情，玛嘉丽特依旧笑的温柔，“听说城北新开了一家首饰店，很多女孩都说那里的首饰特别又好看呢，小艾陪我去看看好不好？”
“好。”他牵起她的手，向着城北走去。

※

相比城南的繁华与熙攘，城北就相对的宁静与安详的多。
庄严肃穆的首都大教堂就屹立在城东北方向，走在街上，远远的就能看到教堂的尖顶以及那每日不断鸣唱的大本钟。
每个人都怀着严肃的神情踏进教堂，祈祷或忏悔，仰望着神的身影，然后缓慢离开。
艾梅勒斯远远的看着守在教堂门口年轻牧师身上的紫色长袍，身子不自觉的开始紧绷，而且却在感觉到身后玛嘉丽特用力握着他的手时，深呼一口气，放松下来。他转身看着她，故作轻松的说道：“还是你今天穿的衣服比较好看，比起那些牧师的袍子。”
玛嘉丽特回给他一个微笑：“那家首饰店就在前面，我带你去。”然后拉着他的手，向着教堂的另外一边走去。
艾梅勒斯看着玛嘉丽特的背影，神情不禁开始恍惚。

似乎，从很久以前开始，就一直这样，被她牵着，然后走向前方。

低垂下金色的眼眸，他盯着牵着他的那双白皙而纤细的手，嘴角不禁露出一丝苦笑。
他是一个刺客，以杀人为生，以被杀终结；
而她却是一名神官，以救人为己任，以光明为标示。
然而现在她拿着圣经救人的右手，却握着他拿拳刃杀人的左手，然后一起向前走。
并且，将一直走下去。

想到这里，他不禁屏住呼吸。

一·直·走·下·去。

多么温暖的词语。
在经历了那么多杀戮与背叛后，他曾经以为世界不再有光明，然后，她出现了。
如果当初甩开了她伸过来的那只手，现在的自己，会怎么样？
他闭上眼睛，不敢再想下去。
轻轻的握紧她温暖的手心，他跟着她，安静的继续走。

※

艾梅勒斯的手，温度比平常人的手低一些。
因为他是人族与魔族的混血儿抑或者因为他的个性本身就偏冷？答案或许连他本人都不知道吧。
牵着他的手向前走，玛嘉丽特故意让自己想些无关紧要的问题，以免本来就混乱的脑子再去想一些不该想的问题。
感觉到他轻轻握紧了自己的手心，玛嘉丽特的心不禁微微一颤。
只是依旧不敢回头。
若是回头了，便会有什么会在那对满是温柔的金色眼眸中轰然崩溃。
于是她只能，闭上眼睛拉着他静静向前走。

仿佛，从很久以前开始，就一直这样，牵着他，然后走向前方。

记忆如同奔流不断的长河，而往事的轰鸣声却不停在耳边回响，和他相遇的片段，明明已经泛黄，却依旧清晰如昨日。
还记得那个蓝发金眸的小男孩，明明满身鲜血却依旧倔强的盯着她坚持不肯倒下；第一次牵起他的手，便觉得他的手如此冰冷，让她不禁想用自己手心的温度将他温暖；一起看的那一幕如血残阳，他执起她的手，从此再没有放开。

※

咬紧下唇，她停下脚步。
“怎么了？”艾梅勒斯好奇的看向突然停下脚步的玛嘉丽特。
“我们到了哦。”玛嘉丽特再次扬起笑脸，伸手指着几米远处一家小店顶上的牌子给他看。

The Song For Chaos

奇怪的名字。艾梅勒斯微微皱了皱眉，如此想到。
“走吧。”玛嘉丽特拉着他，伸手推开了小店的木门。

“叮铃——”门上的小铃铛清脆的响起，然后一个同样清脆的声音适时响起：“欢迎光临。”
玛嘉丽特抬眼看去，只见一名粉红色长发的少女从柜台后探出身来正对着她微笑。微笑的对她点了点头，便拉着艾梅勒斯看起店里玻璃柜中陈列的首饰起来。
然后一枚蝴蝶造型的发夹吸引了她的目光。
淡兰色的宝石光泽，仿佛随时会张开高飞的翅膀，虽然作工不算非常精致，却莫名的让她爱不释手。
轻轻的拿起那枚发夹，她正细细的看着，突然有一只手伸手拿走了它。
她抬起头，正好看见艾梅勒斯拿着那枚发夹走向柜台。
“啊……小艾……”
“怎么了？”艾梅勒斯扬起手中的那枚发夹，微微一笑，“你喜欢不是么？那就买下来。”
嘴角不自觉的浮起微笑，她不再言语。

粉色长发的少女接过那枚发夹，手法纯熟的包好，在准备把东西交给玛嘉丽特的瞬间，却停下手来。她看着面前的玛嘉丽特，用着与外貌不符的严肃语气问玛嘉丽特：“你，不后悔么？”
玛嘉丽特不禁一愣，然后释然，她大概是问买下这发夹的事情吧？然后她轻轻一笑，对上少女嫣红的眼眸：“不会后悔。”
少女看着她，眨巴眨巴了双眼，仿佛放下心来，吐了一口气，然后又望向一直看着她的艾梅勒斯，一脸严肃：“你要好好珍惜她，一定。不要等失去了才后悔。”
艾梅勒斯虽然有点不明所以，却依旧揽住玛嘉丽特的腰，看着玛嘉丽特漂亮的蓝色瞳孔微笑：“那是当然。”

※

目送着他们离开，粉色长发的少女不禁皱着双眉，咬了咬嘴唇，她用力摇头，然后对着空气自言自语：“你说的对，这是已经开始的命运，我们，没有办法。”然后她用力关上店门，在门口挂上了标明“Close”的牌子，转身消失在柜台后的门内。

※

玛嘉丽特轻抚着头发，就在刚才艾梅勒斯亲手帮她带上了那枚发夹，她站在城南的花坛前，扬起脸对着他灿烂的笑：“谢谢你，艾梅勒斯。今天我很开心。”
低下头，艾梅勒斯轻轻吻上她柔软的唇，“嗯，我也是。”
有些慌乱的低下头，她的声音几乎若不可闻：“那么……我回去了……再见。”

还有，永别了。

最后的告别被夜风吹散，他尚未听清，她已消失在传送之阵的光芒中。

※

“为什么那么迟才回来？！”匆匆的赶回教堂，等待玛嘉丽特的，是父亲微怒的容颜。
张了张嘴，玛嘉丽特想说些什么，终于还是低下了头，轻声说道：“对不起，父亲大人。”
“算了。”似乎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太久，父亲缓和了容颜，轻轻摸着玛嘉丽特的头，“圣导团的人来了，你去吧。”
平时最喜欢的父亲的抚摸，此刻却不知为何，让她一直心寒。然而她只能低垂下头，顺从的说道：“是，父亲大人。”

换上鲜红的神官制服，玛嘉丽特跟着教廷最高权利机关——圣导团的成员，一同走进了传送之阵。
身后，目送她的父亲眼中浓厚的哀伤她却再无机会看到。

※

奥丁神殿。
侍奉众神之神——奥丁的神殿，虽然因为时间的打磨已经变得苍荒，但雄伟的气势依在。
即使是号称光之使徒的最高级牧师走进这里的那一刻，也不禁噤声，满怀着崇敬的心情跪在奥丁神像前。
“万能的子息之神啊，请赐予你的子民和平与繁华吧。”圣导团的首领拿着厚厚的圣言之书，闭上双眼开始祷告，而站在他身后的玛嘉丽特却不禁开始觉得这一切是如此的讽刺。
刚才的首都大街，是如此的繁华昌盛，可是又有谁能想到和它相隔不远的沙漠商业中心梦罗克如今只余一片废墟？艾梅勒斯前不久才从那里回来，亲口告诉她那曾经见过一面的沙漠绿洲是如何一夜之间尸横遍野荒鸿遍野，当初那美丽的湖中宫殿，如今却陷落成为了大魔王苏醒后的巢穴。
然而这一切，首都的人民却无人知晓。只因为灾难发生的那一天晚上，教廷就已经派人封锁了整个沙漠，禁止任何人出入，而当时那些难得逃离一死的民众，却只能因为教廷的一纸禁令，在荒芜的沙漠中被活活饿死。
闭上眼睛，玛嘉丽特不忍再想。

前方圣导团的成员已经祷告完毕，然后他们沉默的站起身，为首的转向一直看着他们的玛嘉丽特：“那么，神之爱子，请你走上祭坛开始祭祀仪式。”
神之爱子？神之爱子。
不过是为了召唤神而养着的牺牲品罢了。

拿起面前红天鹅绒上那把银质小刀，玛嘉丽特慢慢的走上了祭坛。

面前浅褐色的石板上，密密麻麻的刻画着复杂的符号与文字，它们在地板上回旋蔓延，最终汇合成一个圆圈，很久以前，玛嘉丽特曾经在书上看过，这是教廷自古以来降神仪式所用的魔法阵。但是那个时候她却不知道，降神，需要的是继承了最纯净光系魔法血统的人以自身鲜血作为媒介，以身体作为神降临的容器。她更想不到的是，那个负着降神使命的人，竟然是自己。

四周的风声呼啸盘旋，依稀间仿佛又听见父亲抚摸着自己的头告诉自己：“玛嘉，你是被神宠爱的孩子。”

一切的疑惑，从自己被告诉真相的那一刻全部解开。
比如为什么自己学习光系魔法从来不需要老师指点；
比如为什么父亲一知道艾梅勒斯是人魔混血儿就那么怒不可斥的逼他们分开；
比如圣导团的人为什么突然肯答应她不再追杀一直被教廷视为怪物的艾梅勒斯；
比如，比如……
但是，这一切……其实都已经不重要了。

刀刃闪着寒冷的光芒，玛嘉丽特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嘴唇，艰难的开口：
“吾神，以吾之血为媒介，以吾之身为汝之栖世之器，召唤汝至前。”
小刀狠狠的划下，白皙的手腕被割了一条深深的口子，鲜红的血液自伤口滴至地板上的刻痕中，有淡淡的光芒涌出，被血充溢的魔法阵开始发出耀眼的光芒，刺的人睁不开眼，隐隐约约的，有什么在空中浮现。
而她已无力理会。

※

血在一滴滴流干，力气被一丝丝抽离。
玛嘉丽特再也支撑不住沉重的身体，只能匍匐在地。
眼前的光芒越来越弱，她艰难的抚上发间那一丝冰凉，不禁艰难的弯起嘴角。
仿佛又看到很久以前，蓝发金眸的小男孩看着她面无表情：“你到底是为了什么活着？”
那个时候的她，只能瞪大了双眼哑口无言。
而现在，她却觉得自己似乎已经可以回答：
大概……是为了我最爱的你吧，
艾梅勒斯。

所以请原谅我……
所以请你一定要好好的活下去……
所以……

※

金碧辉煌的大门在空中轰然开启，有谁低沉的声音传来。
然而这一切都已与她无关。
她的身体在冰冷，她的笑容在僵硬，她蜷曲在地上，宛若一只破碎的蝴蝶。
唯有唇边，犹自带笑。

起之歌·蝶  完

By   Airsora
20071214